第242章 如此厚礼,旁若无人

晨雾尽数消散,金色朝阳铺洒在大雄宝殿前宽阔的青石地坪上。山间残存的露水慢慢蒸腾,殿宇飞檐鎏金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,四周翠竹环绕,本是一派安宁肃穆的山门景象。

山道方向,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仆从抬着重物的沉闷响动夹杂着人语喧哗,打破了这份清净。丁敏君一身峨眉制式素色道袍,腰束素带,神色端肃,缓步走在最前方,侧身引着袁伯年朝大殿这边行来。

袁伯年身着一袭做工考究的青衫,面料细软华贵,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玉佩,身姿俊朗,脸上始终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,一派世家公子的气度。紧随在他身后,十数名袁家仆从两两成对,鱼贯走上殿前广场。每个人手中或是肩头上,都抬捧着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礼盒礼箱。紫檀打造的匣盒,织锦绸缎层层包裹,箱角镶着鎏金纹饰,外面捆扎鲜红锦缎,盒中尽是珠宝美玉、珍稀药材、上等贡茶、江南名贵绸缎,各色奇珍堆积,长长一列铺排开来,场面格外张扬。

这般浩浩荡荡的献礼阵仗,落在素来清苦简朴、不尚世俗财宝的峨眉山门之中,显得格外刺眼惹眼。

杨听澜久居桃花岛,岛内虽然藏宝无数,奇珍古玩俯拾皆是,可岛上之人向来随性淡泊,从来不会以这般大张旗鼓的方式登门送礼。她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礼品队伍,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眸,眼底浮起难以掩饰的讶色,微微侧身凑近芷若,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好奇轻声发问。

“周姐姐,中原的富豪拜谒名门山门,皆是这般铺张厚重的排场吗?”

芷若轻轻摇了摇头,唇瓣微启,正要低声向听澜解释其中缘由。袁家早年捐资修缮峨眉殿宇,与师门颇有交情,故此每次上山,馈赠素来丰厚,只是今日这般规模,依旧是超出寻常。

可还未等芷若吐出半分言语,袁伯年的目光已经飞快扫过殿前站立的几人,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站在阶前的芷若。这一刻,他全然顾不上身侧引路的丁敏君,脚下步伐骤然加快,几步便越过身前一众抬礼的仆从,径直快步走到芷若的面前。

潼川酒楼那一回相见,芷若迫于场面,未曾当众直言婚嫁之事。袁伯年先入为主,心中一直以为,我与芷若不过是结伴闯荡江湖的普通友人,全然不知芷若早已与我结为连理,身心相托。这份误会,让他行事愈发毫无顾忌。

他脸上漾起久别重逢的真切欣喜,语气熟稔亲昵,扬声唤道:“周妹妹!”

这一声呼唤,与那日潼川酒楼雅座之内的语调分毫不差。

站在后方的丁敏君见到此景,眉头几不可察地紧紧蹙起,心底已然生出几分隐隐的不悦。今日是袁家登门拜谒峨眉,按俗世礼数,客人抵达,理应先向师门主事之人见礼问候,之后再叙旧闲谈。可袁伯年身为来客,完全忽略待客的规矩,置引路的自己于不顾,当众撇开一众随从厚礼,直奔芷若一人,全然不顾大殿之前尚有诸多峨眉弟子在场,于大庭广众之下,行事如此唐突,实在失了待客之礼。

只是奈何袁家多年来对峨眉多有资助捐献,香火情分摆在眼前,丁敏君纵然心中暗自不满,也不便当场出言斥责,只能将这份不悦压在心底,面色维持着大师姐该有的端庄,静立原地,带着一众峨眉弟子与袁家仆从,静静看着前方。

袁伯年对此毫无察觉,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面前的芷若,自顾自开口寒暄叙旧。

“自那日酒楼匆匆一别,我心中便时时挂念,今日总算得偿夙愿,踏上峨眉这片仙山,能够再次见到周妹妹。阔别数年,峨眉的云雾山水依旧清丽无双,可周妹妹的风姿气度,竟比山间云光山色,还要更胜几分。”

他侃侃而谈,滔滔不绝,开始追忆起多年之前上山做客的一桩桩旧事。说起昔年一同在后山竹林之中,静听灭绝师太讲论武学道义,说起曾经并肩漫步山间石径,闲谈诗词风物的点滴过往,言语之中满是追忆与怀恋。

他就这般拦在芷若身前,絮絮叨叨说个不停,如同酒楼那日一般,根本不给芷若开口插话的空隙。芷若数次想要侧过身形,顺势将站在身侧的我引荐出去,当众讲明我便是她的夫君。可每一次她刚刚调转话头,打算开口,袁伯年便立刻接过话题,继续沉浸在旧日回忆之中,将她的引荐硬生生打断。

在袁伯年的认知之中,我不过是陪着芷若游历江湖的普通朋友,杨听澜也只是一路同行的女伴。故而他的视线虽会淡淡从我的身上扫过,却只当作无关紧要的旁人,完全没有上前拱手寒暄结交的想法,对于杨听澜亦是同样视而不见,半句问候也不曾道出。

偌大的殿前广场,数十件华贵礼品罗列一地,袁家仆从肃然站立,丁敏君与峨眉门下弟子在后方旁观,所有人的目光,都隐隐落在我们这一处。气氛一点点变得微妙而尴尬。

芷若秀眉微蹙,指尖几不可见地轻轻攥住袖口。她心中清楚,袁伯年并非刻意恃傲无礼,一切根源全在当初酒楼相逢之时,未曾挑明婚嫁实情,才酿成今日这般误会。可若是继续含糊搪塞,只会让误会越陷越深,往后生出更多无谓的纠缠。

丁敏君站在远处,将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,心底的不快又重了几分。来客登门,却只围着一名同门女弟子絮絮不休,冷落全场,于山门颜面之上,终究不算体面。可念及袁家往日的恩惠,她依旧只能隐忍不发,暗自打算待到叙旧稍歇,便上前岔开话题,将人引到大殿之中,行正式拜山之礼。

我立在芷若半步之外,神色平静淡然,不动声色看着眼前一切。

杨听澜站在一旁,见袁伯年只顾对着芷若滔滔不绝,完全无视周遭众人,也明白几分内情,眸光微微流转,安静不再言语,静观事态发展。

袁伯年依旧沉浸在重逢的欣喜之中,丝毫没有察觉场中众人微妙的神色变化,依旧对着芷若,不断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与惦念,只盼能够与她多叙片刻旧情。芷若心中暗自焦急,不断等待着他话语停顿的间隙,想要抓住机会,当众把我二人的夫妻名分,清清楚楚讲给所有人知晓。

晨雾尽数消散,金色朝阳铺洒在大雄宝殿前宽阔的青石地坪上。山间残存的露水慢慢蒸腾,殿宇飞檐鎏金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,四周翠竹环绕,本是一派安宁肃穆的山门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