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睡。”李浩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他的手已经按住了方舟肩膀,把锄头从土里抽出来。“我帮你种。你上次教过我,三十厘米间距,覆土两指深。我记住了。”

方舟看着他:“上次你种的铁壳稻没发芽。”

“那是我家的土不行。你这边的土你处理过了,应该没问题。我数过——你要种一百零八棵,还剩大概六十几棵。你睡四十分钟,我种三十棵。多出来的等你醒了自己种。”

方舟把种子袋交给李浩然,走到铁匠铺门口靠着墙根坐下来。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李浩然蹲在麦田里,低着头,一板一眼地用手在泥土上量间距。

四十分钟后他醒了。李浩然种了二十四棵,比承诺的少了六棵,但每棵间距都是三十厘米,覆土深度两指,一毫米不差。方舟蹲在田埂上一棵棵看过去,每一棵覆土都严实,深度都一致,连按土的指法都是他教的那个——先轻压后拍平。方舟看完了,没有说别的,只重新按了下虎口上松开的麻布条,说了句“你这手劲够学铁镐的”,然后继续种剩下的。

傍晚的时候沈知意又来了。她提着煤油灯,带着保温杯,杯子里装着安神草泡的热茶。她把保温杯放在田埂上,然后蹲下来开始帮方舟覆土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最后十几棵种子全部种完。方舟的眼睛因为整夜没睡激出血丝,沈知意没有问他累不累,只是在铁壳稻种子全埋好的时候站起来说:“现在去躺。一小时,你的精神力现在不到一半,不睡够这一小时你今晚顶不过去。”她说的是对的。方舟把保温杯里的安神茶喝完,靠在铁匠铺墙上闭眼睡了一小时。

第三天凌晨,铁壳稻成熟。

方舟站在田埂上。像素金色的稻穗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,每棵稻穗都沉甸甸地垂着头。一百零八棵铁壳稻全部成熟,一棵没少。从第1块耕地到第12块耕地,整整齐齐的像素稻田像一块金色的方块地毯铺在砖窑废墟的荒地上。沈知意蹲在田边已经开始计数——她在笔记本上飞速写着每棵稻穗的粒数。“最小一穗十六粒,最大二十三粒,平均十九粒。一百零八棵,总粒数约两千零五十粒。去壳后每千粒重约二十克,预估总产量——四十斤铁壳米。”

方舟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用手托起一穗铁壳稻。稻穗很沉,像素颗粒的稻壳在晨光下反着细密的金属光。外壳确实硬,用指甲掐不进去,但用系统熔炉脱壳只要几秒钟——昨天晚上他在矿车废料斗旁边用废黏土捏了个小手炉,把几粒粗盐和圆石粉填进去,控制熔炉低温,把十粒试脱的稻壳完整去掉了八粒。

“四十斤够交老周的答卷了。”他说。

沈知意合上笔记本。她把保温杯里最后一点安神茶倒进杯盖递过来。方舟接过来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。他站在田埂上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眼眶底下是两团乌青,手上的水泡已经破了又磨、磨了又破,缠着的麻布条被血渍和泥浆浸得发硬。但他看着那片金色的稻田,笑了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了一个目标把自己逼到极限——不是系统逼的,不是任务逼的,是老周赌上教职替他拖了三天,是沈知意蹲在田边数了一百零八棵穗子的粒数,是李浩然用手量了三十厘米间距覆了二十四棵土。他自己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