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长夜漫长又熬人,天边的墨色从浓稠如漆,一点点褪成淡淡的鱼肚白,晨光透过窗棂细碎洒落,驱散了深夜的寒凉,却驱不散屋内凝滞的压抑。
整整一夜,汪莉莎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未曾合眼。
她一动不动地等着,指尖反复摩挲着沙发微凉的布料,目光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,满心期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推门归来,或是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,带来一句平安的消息。
可从深夜到拂晓,院门始终寂静无声,座机电话安安静静,没有半点响动。
顾青知一夜未归,杳无音信。
漫长的等待耗尽了她所有的底气,心底的不安与慌乱层层堆叠,几乎要将她彻底裹挟。
就在她心神俱疲、百般焦灼之际,隐秘的联络渠道忽然传来信号:上级紧急撤退指令,命她即刻撤离顾家,脱离所有关联点位,隐匿蛰伏。
“撤退?”
汪莉莎低声喃喃,身形猛地一僵,心头骤然一沉,巨大的错愕与慌乱席卷全身。
偏偏是这个时候?
偏偏在顾青知身陷宪兵司令部、生死未卜、处境最凶险的时刻,让她抽身撤离?
理智一遍遍提醒她。
军令如山!
潜伏战线的指令容不得半分迟疑,必须无条件执行。
钱富民作为军统江城片区最高特派员,执掌整片区域的潜伏布局,肩上扛着所有地下人员的性命安危,他的每一道指令,都是基于全局局势的最优判断。
昨夜顾青知被日军深夜紧急传唤,事态成谜、吉凶难料,无人能笃定他的立场与安危。
为了杜绝连锁风险、保全整条潜伏战线,钱富民不得不提前布局避险。
他不仅紧急下令,让所有与顾青知存在直接关联的潜伏人员即刻撤离、切断联系,还严令胡旭云等核心骨干进一步深潜隐匿,彻底收敛所有动向,杜绝一切暴露的可能。
他不敢赌,也赌不起。
混迹情报战线多年,钱富民见惯了生死离别,看透了潜伏斗争的残酷。
他太清楚特高课的审讯手段,太明白日军的酷刑有多折磨人。无数意志坚定的潜伏者,都曾在非人的折磨、极致的威逼利诱下防线崩塌、被迫叛变。
他不是不信任顾青知的气节与信仰,而是不敢拿江城数十名潜伏同志的性命,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。
大局当前,任何一丝风险,都必须彻底掐灭,容不得半分侥幸。
汪莉莎攥紧掌心,指尖微微泛白,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纠结与两难。
她清楚上级的考量,理解钱富民的无奈,可情感上始终无法坦然接受。
走,便是抛下身陷险境的顾青知,形同临阵抽身、弃人于水火。
留,便是违抗军令、铤而走险,一旦局势崩盘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强压下心底的波澜,抬手整理好随身的简易物件,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。
潜伏纪律刻入骨髓,哪怕万般不舍,她也只能遵从指令。